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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燃紙-第1部分

飄燃紙 作者:潘小純
01
他先問我:“是來這里旅游的?”

  “我是本地居民!蔽艺f。

  “一個人上館子?”

  ……我這才想起,在幾年前,我徒步走進北方沙漠時,就曾幻想過各種沙漠中的情景,各種各樣的人在沙漠中嘭嘭嘭一直往前走,他們繞過發音壇,看清了在壇子底部的那些仿古建筑的優美模型,走呀走,我看這些人不見得就會遇著什么倒霉的事情。我畢竟從來沒有這樣復雜地去想過這些在跨進沙漠之前才會出現的奇異景象,每天嗎?不大對頭,所有處在下面的,也是處在最底層的東西,它們將永遠處于大沙漠的中心地區,嘭嘭嘭,我說,青年人,你獨自一人來這兒,還不如呆在家里看你的書,用手兒撫摸包裝精致漂亮的小說封面呢。

  “這樣的時刻我也會想像。真的,我會在想像中來來去去亂跑,直到把自己徹底忘記!彼氖种讣馔A粼谧烂嫔!澳憧磿,是光看呢,還是邊看邊作些摘錄?”

  手指來回劃動,好像趕上了初冬時的風速,狀態是明顯的,善于交往,善于聽取別人的意見!拔以谶@方面從不落后!蔽艺f:“摘錄書內所有精彩片段!薄熬瓦@些?”

  在進入沙漠之前,所有徒步行走的人都非常敏感,精神萎靡不振,人人手里都提著一根探棒,攀登胡楊的人組成一隊,耐渴的人組成另一隊,在這種地方,人們最后往往都能讓自身的需求占據上風,書要讀得通順,我說:“你根本不會有對手。所以,做些摘錄工作也未嘗不可!蔽以谝魤車芷饋。大家指責我害怕從沙漠中間穿過。

  “只是比較冷僻,細讀下去,我覺得,”他有點膽怯,“也就是這些,冷僻,不明白的倒是你和我!彼裣蛳录壈l出通知那樣:“年、月、日,如此安排,人物、事項,如此安排,主人公這天來,那天走,不可缺席!

  “你在說什么?”我問。

  “我經常在讀書時想,這些事兒是有些與眾不同,是不是?當你一頁頁往后翻閱時,”他又用腳跟單獨接觸了一下地面,“因為其數量稀少而往往都被我們忍受住了,不是嗎?”

  接著我倆幾乎異口同聲朝對方說:“應該忍受點皮肉之苦!

  我在北方沙漠的時候,外界對于我的情況并非什么都不知情,只是那時我所有的事兒好像都被某個人掉了個個兒,F在在我桌子對面的這張白皙臉龐上已見不著任何激動人心的表情。我走近靠近火車頭那兒的幾節車廂。還以為只要自己緊緊握住水壺,在水壺中灌滿水,找個熟悉地形的向導,就能一鼓作氣穿越大沙漠中的某一小塊地方,嘭嘭嘭水壺在我身邊發出濁音,我的心臟承受著水壺不斷施加給我的聽覺上的壓力。

  “好結果怎會影響你一生?”他談了對書的初步印象。我想他一定只在那個區域呆了很短一段時間,還沒領教夠那兒的甜果子是怎樣潤濕人的喉嚨的!澳懵犖艺f,別去想那個大沙漠了!

  “星期四,在一個星期還差幾天的日子里,我被火車的鳴叫聲吵醒。一份干點心還像隔夜那樣,壓著外面的包裝紙,被擺在車廂里的桌子上。外面的鐵橋一座連著一座在眼前飛馳而過,談不上有什么氣勢,跳躍的橋梁紛紛在火車后面迅速消失,”

  “我覺得你不可能那么快來到這兒,”我直直地沖著他說,真想對他怒吼幾聲,“既然你把伙伴給弄丟了,或者是他弄丟了你,”我好像在我的手心里捏著他的一條小命,“愚蠢的想法把你毀了!

  “后來大家手拉著手,圍住成群的胡楊,只在最靠近邊沿處,劃出了小半圈沒有沙子的地方,回頭遙望走過的路程,條條黃沙小道像一只蝴蝶身上的花紋,一百多人走了出來,他們看著兩邊高處的沙子和逐漸落伍的幾個人,每個人心中都感到無比自豪! 上了火車,大家的第一個反應便是抓住火車門上的鐵制把手,先上車的人已安坐在座位上,我也貼緊椅子背,不讓車外空氣對車內有一絲一毫的侵犯。

  “你們接上頭了沒有?”他問我!八览锾由,最后都在火車上匯合?”他仍在問我。
02
以我看來,當時在那列火車上,每個人的情景簡直是有悖常理。一系列相關人員都在相互行騙,硬賣死搶!八峙!蔽艺f,根本不容別人分說;疖嚌u漸遠離干枯見底的河床,駛向遠方湖泊,這從在車廂內的四壁呈現出來的逐漸變得清朗的水波返光中可以看出,在我兩片嘴唇中也開始沾了不少暫時可以用于解渴的水汽,緊接著我又取得了對實際情況的正確分析。

  他裝出一副正在忍受痛苦的樣子,幾公分幾公分向我敘述著自己忍痛受苦的原因是在哪里。

  “在眾多交通工具中,就數火車給我的奇遇最為突出了;疖囘\行時人體的腰椎受到震動,但沒有一處是垂直震動,因而也沒有一處不在限制這種震動,分配好水以后,我問他們:‘你們現在還站在過道上干什么?’他們聽著,爭執著發表意見,我聽出來了,他們說來說去,無非是想在離開荒蕪之地以前,把還留在沙漠上的自己的腳印全部抹掉,我說:‘你們快回到座位上去吧,列車就要快速運行了,一晃一晃的,到時候還不定會晃得怎么厲害呢!鋵嵾@些規矩話我應該分前后兩次向他們說,利于行者,必須先利于名,人要是都像我這樣爬上火車,跟在隊伍后面沖,等列車載著自己回到家里,那他一點也不會染上別人那種患得患失的臭毛病,”

  我吃完快餐,等他,起碼等了有十來分鐘,我索性放開膽子對他說:“在車上一連幾天,我都坐同一只座位,和他們一起用一個鍍銅的圓鉈打發時間,在桌上將銅鉈拋起接住,接住再拋起,練得技藝嫻熟,他們看到火車駛近一個站臺,都搶著探腦袋出去看站臺名,記站臺名,我乘機把鉈了摁在羽絨衣服厚實的領子上,滾一圈,鉈子落下,鉈子快要砸到腳趾時才用手將它接住,”

  “沒別的乘客坐車!薄耙惶藢A薪幽銈兓啬戏!

  “不,只是我們上車的地方人煙稀少,基本上是趟空車,起碼在進入城市之前是這樣,敢于走得如此遙遠,迢迢千里涉足北方沙漠,很艱苦地一步步、后來是半步半步從沙堆中趟過來的人畢竟不多,”

  光說死里逃生?沒那么簡單。

  回到火車上,有一段時間算得上是空閑的,車上的玻璃窗坐椅的皮革面子茶杯枕巾圓的圖書釘電燈香煙和煙灰缸(伸手打開它的蓋子)一節節在廣播器周圍纏繞的皮線光滑的駝毛顏色車廂內壁為實行有關飲食制度而配發的一點點水腳上皮鞋抽緊的腰帶每人一塊計時表撤離時的口令第一頓午飯吃到了烏賊魚,區區千里行,很有組織紀律,很有策劃頭腦,可以說這是一次有去有回的精神遠游,

  “在車上(我記得),依次而來的隱憂一陣陣朝我襲來!

  他竭力吃完最后一口,“我一上火車,就把行李一分為二,我拿了我的那份,便趕往盡頭的那節車廂,找到座位,認了位鄰座乘客,請他幫著看好行李和座位,”

  “我再回到我們分手的那節車廂去找她,”他咽下土豆泥,手擱下,為了同我說話,他上半部身體的動作受到了一定程度的牽制,“我只在車上某處耽擱了一會兒時間,聽人拉琴,”

  我說:“那時就沒去找她?”

  他接著說(只按照自己的思路):“在車站買珍珠項鏈那會兒,我問她:‘車票被放在寄存處,同包裹放在一起了?’她的意思是要我們一人保存一張車票,各自將車票收好,我當時勉強同意,項鏈到手后,她試著穿戴起來,完事后,再取下項鏈,團緊,放入硬紙盒內!

  他縮回放在桌上的那只手!白甙!

  說完后,他又坐下,

  反正他只能這樣坐著,但他也不怕呆在這個陌生的地方,

  他想同我做個臨時的朋友,傍晚時分在這座城市的某家餐館里,靜靜地坐上一段時間,

  他現在……依我看,

  有個目標需要實現,實現了,事情才算了結,

  不應該嗎?說了這么多的嚕蘇話,

  他想永遠和我面對面坐在這兒,保持整個過程的完整性,

  “我費神地找她,我想她應該就在那節車廂里聽琴的人中間,可能找了兩次,覺得應該暫停一下,我踮起腳,朝慢慢退后的田野眺望,看它們從四面八方一塊塊被集中起來,最后連成一整片,可這些田地老是妨礙我回憶她在店里買項鏈的形景,不但如此,”

  我在餐館的空調熱浪中越來越感到身體不適,昏昏沉沉的熱氣不知從哪時起開始朝我圍攏過來,在熱浪中還能快步走動的只有那幾個服務員,

  “有一點需要強調,對于她會突然決定要做些什么事,我倒并不怎么特別留意,她總習慣往你跟前一站,像風兒飄過來似的,”

  “她是故意的!蔽艺f。

  我在心里想,他恐怕也是故意的,只怕今后我也會沿著這條路試著去走一走了。

  店里人的心情都比較平靜,大家都守著一份閑情逸志,(在靜靜地進食)。想不到他是經過了水路、陸路才到達這兒,一身風塵仆仆的黑色衣服,他告訴我說,自從鐵路在他眼前閃現的那一刻起,他便可以在頭腦中自由自在形成許多想法,各種念頭在腦子中打成死結,不斷思考不斷進行假設,像盲人那樣到處伸手觸摸外部世界,從幾個方面使自己內心得到充實,

  他同我在一條石凳上并排坐下,“沒什么東西可買的,我要了幾個漢堡包!彪S即他便開始打點,在每人手上遞上一只漢堡包。

  “這干硬的東西,怎么吃呀!蔽蚁崎_漢堡包一角,輕輕搖頭。
03
“我知道你只會嚷,樣樣都要人服侍,現在才想到口渴。帶著水呢!

  他說著,把帶來的水取出,還取出兩只杯子。他陪我喝了一會兒水,把杯子留在石凳上,相隔有幾分鐘,他手里又捧上了素火腿。

  “夠了?”

  我俯身向他,見他嘴中塞滿了面包屑,“一邊是每人一只這東西,一邊是每人一塊素火腿!

  “你要是沒吃飽,包里還有面包!蔽耶敃r呆在停尸間外面沒進去,一個人站在外面空地上望著火葬場直戳藍天的煙囪,那根又高又大的煙囪時不時向天空中飄出幾縷白煙,可我的心情照樣不壞,今天已是立春,離真正的春天已經不遠,離明后天更近,他們都說,你應該去,陪著死者走過最后一關。我對一位陪客說:“我可以沿鐵梯爬上煙囪頂!焙芏鄷r間過去了,送葬隊伍仍然一動不動,我不知道會有這么多人需要在今天來這兒火葬,隊伍不向前移動,大家戴著黑色臂章,圍成幾個大圓圈,這些由人組成的圈子比路邊柏樹的圈子要大出好幾倍。人們就這么一圈圈一圈圈圍繞起來,圈子逐漸增多,直達半空中人們頭頂上煙囪冒出的黑煙那兒。他告訴我說,在電爐燃燒前,得先往人身上潑油,然后點火燒尸,半小時解決一個,“怎么沒看見上面由他們躺著的手推車經過這兒?”

  “他們走另外一條道兒!彼f。煙囪里飄出的所有煙團都是從被推進去焚燒的人身上散發出來的,從那上面飄出的煙,同里面人身上散發出來的煙,在數量上應該是相符相等的。

  電爐里的火光咝咝咝直撲人臉,前面隊伍卻仍然不肯挪動半步,

  我被柏樹枝勾了一下衣服,腳步往外挪呀,瞧,這個公園,初春時出來兜兜風,我說,即使是這樣,我們也要考慮考慮作品的出版問題,難道你不惦記這件事兒?

  “不像有那么一回事兒,那天在編輯部,你拿著那疊退稿,你將稿子丟下拿起丟下拿起,根本不讓我看明白是我送出的哪部東西,”

  “我走進那里以前,就叮囑過你,不行就快走,你還遞煙給大家……我反復說過,要由我同他們商量,原先是準備不跟你一起去的,”事情變成這樣的結果,要恢復原貌,得花費一大堆肥皂泡泡,他松了松絞緊的雙臂,說:“這部東西徹底給弄散了,一部散了骨架的文學作品,很叫我們為難,”

  “先生于昨天夜里逝世,于大后天火葬,我們應該陪他走完這最后一關,”他把我拉近,“你問什么時候可以有結果,我提醒你,不會有什么結果的,原因還是那個毛病,”兩人沒在編輯部里坐多久,一張報紙包著退稿,一位編輯把它從鐵皮箱的隔架上拿下來,給我看一眼,算是驗收,我在火葬場四處找他,把消息告訴他,他說:“先生在生前對你的東西基本上是表示肯定的,說你是初學者,又是新潮寫法,同我們觀念不一樣,”在擁擠不堪的小路盡頭,隊伍仍然保持一動不動,他說:“如果把這看成是集體的評價,那么我們無論如何是不能錄用你寫的東西的,”吃完點心離開石凳,我一連伸了幾個懶腰,然后把擦嘴的縐紋紙扔進垃圾箱,“到亭蔭里去坐一會兒吧。要不,想劃船就去劃船,想歇一會兒就去亭蔭那兒!薄拔艺f過的,你不聽。托朋友,托老師,現在總算明白了,出書是要有人出資贊助的。但你必須明白,在離開編輯部以前,你要克制住自己!彼娢也淮蟠罾硭,便就近折了根樹枝在手上,然后在空中死命抽打這根可憐的樹枝條兒,火葬場里的空氣——我聽見它們邊被人抽打,邊被某股力量推擠著往四面涌動,水泥圍墻圍著公園四周,圍墻將會是堅實、溫存和雋永的,立春以來,在公園中,有幾處地方已經起了變化,但大部份地方沒變,我們來到這兒,不知道這兒會為我們增添些什么新鮮的東西,凡是被人踩踏過的草坪都清晰地顯露出了板結發黑的泥土,人走在這類土地上,身體會搖搖晃晃,不能穩定,不管我們怎樣努力怎樣躲讓,都無濟于事,

  “喂,我說你在院子里上上下下瞎忙些什么呢……”

  他轉回頭,停下腳步:“你說誰呢,上上下下?我頂怕聽到的就是這句話了,在我們這些人中間,就數他一個人是醫生!蔽译x開他正在走著的草坪,獨自跑到她身邊,對她說:“我知道你同這人生活在一起,實在有點委屈,除了侍候這位爺,對你來說,還能有什么其它好事兒,”

  “你們就是這樣,一個剛走,一個又來,人影老在我跟前晃悠,他除了院里的工作能干好,其它方面什么都不行,”

  我輕輕拉了她一把,沒說話,“你跟誰打趣呢,你看上哪家女人,只管去追好了!薄安挥貌m你?”我不動聲色,

  “無所謂!

  “我知道你永遠是這態度!蔽疫拉著她沒放手,肘部已經觸到了她的左前胸,

  “別這樣狠命觸我!

  “那你要我怎樣觸你!

  湖里有只船斷了纜繩,順著風,船正往對岸漂去,對岸有一群人好像專門在等這船漂過去,以前也碰到過有人在下風口等船漂過去擺渡的事,這些人多半是當地居民,他們等斷了繩索的船漂到自己那兒,便可以坐上船,或是將船劃過湖面,溜進公園,或是僅僅劃著小船在湖面上兜風,順便在水里撈幾根水草玩玩。

  “這水不見得有多深,”她說,“況且在公園邊挖出這么一個湖子來,勞力費時,不會給公園增添多少美色的!背领o了一會兒,她仰起頭看著我,“這湖不寬的,你看對面湖岸上的居民住房,從我們這兒望過去,房子的體形大小依舊是那樣!薄澳隳X子中的熱能都集中在了哪兒?”她用手指戳著我腦袋問。我緊閉雙眼,與她比試了一番大腦力量,之后把她帶到一座結構寬松的木橋跟前,我自己先走上湖壩,“按實際情況講,還是為了你好,”我跨過柵欄對她說,“我從沒感到事情會是這樣,你看這兒,潮氣熏天,潮氣有多重,”我這人根本不會因為自己做了虧心事而內心就感到了愧疚,我比幾秒鐘前態度好像更要堅決,“我說那天……對于生活,我不喜歡過于嚴肅,我是說……有的時候準備期應該盡量被縮短,或者根本不做什么準備,”

  “問題還不在這兒,”我說。

  “你可以去聯想,究竟有沒有,可能不可能,”我說。

  “像每天都要在學生面前擦掉黑板上字的老師一樣,”我說,“把大量粉筆字抹掉,”

  “擦掉了,再讓學生回憶那些已被消滅了的句子所表達的是什么意思,”我說,“結果弄得教室里到處都是粉筆灰,”

  “這一層,”我說,

  “你似乎從未想到過,未曾深入思考,”我說。

  “雖說像你這樣做事,最后的壞結局總難避免,可是你要明白,”我說。

  “你周圍的一切都已經陷在可捏可塑、令人討厭的橡皮泥里面了,本來這些泥巴是只為你一人提供的,現在你對此無須有什么反感,你要勇敢面對才是,”我說。
04
“這些話你應該一聽就懂的!眲傉f完,我立即就為自己加了這最后一句多余的話而感到后悔,

  他坐在石凳上津津有味掰著鞋幫子玩,他的一頭濃發被湖風吹得微微顫抖,他一遍一遍將先前做過的掰鞋幫子動作重復做著,模樣酷似修鞋匠,只是缺乏天生的匠人氣質。我把旅行帶丟得滿地都是,漸漸我也忘記了自己是為了什么事來到公園里的,忘了來公園里是要與他做個別交談。

  一座宅邸佇立于棗樹林中,在宅子周圍鋪展開來的大片青草彎來彎去,最終它們都朝我腳跟前涌來,流量慢慢變小的湖泊支流匯集成了幾個池塘,池塘中的水在宅邸前受到困阻,有不少水被附近泥土吸干,失去了蹤影。如果一個人能在公園里假裝死亡,那么這座房子倒是一個非常適宜的場所,他的修鞋匠形象被我拖進宅邸里,被我用刀將形象砍斷,看它還能不能像一塊活動板子那樣在低洼地里假惺惺緊緊追隨我的眼神——順著它們的柔情:板塊是板塊,木條是木條——在上空明朗的陽光里悠閑飄蕩。掰好鞋子,他又分腿叉開坐著。這大半天來他恐怕不想解決什么問題,在剩下的時間里,他會對我闡述哪些道理呢?他起碼應該在氣氛更為嚴肅的范圍內闡述那些道理。即使像我這樣一個講究實際、處事靈活的人,也無法在他面前輕易脫身,我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徹底背棄他。

  他朝我猛一甩手,一粒黑石子落入我頭頂的頭發里。

  “我把甲殼蟲扔在你身上了!彼χf。

  “該揍的!蔽以陬^發中一時找不到蟲子,但伸手摸了一會兒,手指上就沾了一股怪異的蟲臭味。這不是甲殼蟲!澳銕臀夷煤脦ё,把它盤起來,當心絞碎上面的塑料環!蔽易约簞t嗵嗵嗵順著下坡路,來到橋底下公園收藏舊船的那個黑暗窟窿中。洞窟中有積水,我在洞中的水里不小心,踢滑了一塊石頭,為了應付洞中黑暗,我只得在石塊滾動聲停止前,站在原地不往前挪步。在洞里面,沖人臉吹來了一股陰冷的潮氣,這些潮氣并不往上升,它們緊緊貼著洞內兩壁,直接朝洞外沖出,使外來者感覺寒氣透骨。等磚石滾動聲音消失,我亮開嗓子往洞內深處喊叫,借著從外面射入的微弱亮光,低頭打探積水深淺,一邊又繞著跳著繼續往洞里走。我在光線還沒有完全黑透的地段上停下腳步,心里靜得可以把在洞外公園中散步時所形成的懶散心境徹底趕跑。又走進去幾公尺,手再也摸不到抹在石縫里的水泥,所接觸到的是冰冷的淌著水滴的巖石堅壁。大概有幾十只破舊劃船被堆放在這兒,這堆爛船把洞中的通道全都塞住了,一邊只留下一條讓一人能側橫著身體進入的小窄隙?磥砦乙炎叩搅硕蠢锟臻g的盡頭,于是我便轉身,以十分激動的眼神看著洞口之光,看一群群光芒一次次輪番照亮船體,照亮洞內通道。我在等火葬場里人們的隊伍往停尸間挪動,并沒有任何人在隊伍后面催促隊伍往前走,在編輯部審閱稿件,編輯們顯得都很文靜,雖然大家心里知道結果會是怎樣,耐不住性子的人跑去問領隊,問他燒光一個人的尸體,需要多長時間?領隊這時正彎下身子替我把粘在衣服上的柏樹枝松樹枝一根根揀下來往路邊樹叢中丟;鹪釄隼锶说年犖閲@電爐轉動,他們之間有著怎樣的人際關系呢(你想用什么樣的文字來解釋這種關系)?“你先把稿子看一遍,看看漏掉了段落沒有。我根本不同意這樣的評價!

  “這是集體的結論,很難翻案的!

  我說:“可能先生對我的印象并不像你們剛才說的那么好;蛘呦壬鷮ξ矣∠蠛軌!

  “可先生已經去世了,就在前天!

  “我準備隨隊參加追悼會!

  “光憑這一點——你就算是不錯的了,先生平日對你的培植,我們這些人不想多加評說!

  “我既然對你們的處理意見不太理解,那么編輯部對我來說,只不過已變成了一個無風無浪非常安全的地方而已,這兒的人也老實!

  “你看今后你是否還會有這方面的需求呢?”

  “其實,”我說,“這兒的人都挺現實的,也都挺逗人的?赡銈儸F在正在用這來阻擋我的路子!蔽议_始不說話了,也對別的說話人不感興趣。我沿著編輯部里一只以淡灰色和海藍色為主體色調的木頭柜子的外側,一遍遍來回踱步,房頂吊扇和下方水泥地坪上的圖案又同時在我面前上下整整齊齊對齊,誰要想在這當中突然插入自己一只手,上面電扇扇動的影子好像會像末日來臨前的某樣東西,朝你手心沉重砸下來,到那時,你即便叉開手上五指,用盡全力,都無法將電扇的影子移開,其它房間里的編輯人員躲在自己那兒的電扇下吹涼,我拖了一把藤椅,走近一位編輯,說:“稿子中描寫牧場故事的那一節,”我對另外三位編輯也同時說,“你們讀到沒有,書中那些沒書可讀的牧民,他們干起活來,給人的感覺,就是顯得非常踏實,沒書的人家、沒書可讀的地方……使人放心,”

  “這些騎馬人騎術高超,對他們應該寬宏大量一點,”“他們在生活態度上的豁達與無知,使他們在別人眼里顯得多么迷人,”幾位編輯分別給我端來茶杯、墨水瓶和厚厚一疊書寫紙,并在桌上理順這些東西的左右擺放順序,當時所有在場人的西服都敞開著,領帶飄在襯衫前面(有三、四條領帶),我早期的朋友都這樣,見了面就請我坐下,請我仔細端詳他們的臉龐,他們能在我永遠掛著的擦臉毛巾后面發現流水落差,他們向我說明導致大失敗的各種原因,(邀請我泅渡北冰洋),他們說:“先生對你很有好評,我們以人格擔保,所謂集體評說、集體評價,是不確切不確實的,雖然先生在生前對你那種讓大群蒼蠅碰撞高墻,逼迫生命往死亡中逃生的表現手法有不同意見,”

  這我就明白了。
05
火燒先生的電爐開始點火工作,縷縷青煙冒出煙囪。隔開一定距離,能清楚看見當班工人在房間里面推閘點火,而先生為我們留下的最后那點形象——

  他們說:

  沒有什么要求,

  只是痛苦了你一個人,但是

  你會忍受住的,

  我們在鑒定書上已經

  寫清楚,其中

  包括有熱烈的火焰,

  熾烈的瀝青流脂,

  動蕩不安很難馴服的

  滿窩鷴鳥蛋兒,

  我們三人

  替你竭力爭取,

  在總編室里替你

  爭辯,

  否定他們的意見,可是我們

  說不出在碼頭外面的海水中到底有多少塊

  被水淹沒的苦惱巖石,

  你說呢,除此以外,我們還能為你做些什么事情?

  我回答他們:

  我對這些人的所作所為從來

  是不屑一顧的,

  我記得在不久前,

  當你們幾位都在場,

 。ㄋ麄凕c頭說:都在場)

  這些人

  是怎樣對待我寫的詩歌的,

  你們還記得嗎?

 。ㄓ浀,他們說,文字似流水,

  意識像閃光器)

  說得還不地道,

  要見骨見筋,

  當時他們圍住我,

  不允許我靠近我的詩稿,

  他們把幾張稿子捏在手里,

  指出一段,解決一段,他們

  認為我的詩歌使讀者陷入了一片泥濘的沼澤地之中,

 。ㄋ麄儙孜徽f:

  你的表現手法顯得陰暗

  你的文字像鋼針或鋼釘 卻

  永遠不會刺向陌生人)

  我聽了一會兒,

  決心校正思路,

  現在來說說我的小說稿子

 。ň退闶切≌f草稿吧):

  這一來一回,

  從先生對我下評語開始

  到火葬場職工結束服役期

  到我現在感到自己還……還得不到

  別人有力的支持,我小說中的那些

  段落早已

  具備了

  十分驚人的

  表現特色

  說我

  沒有稿子也行,

  說我無需文字記載,

  對人糊里糊涂

  說話、應答、

  反映印象也行,說我

  圍著桌椅舉手表決,

  或說在桌子邊沒有別的人

  只有幾個熟人

  也行……

  像你這種東西也是小說?

  他們就差點沒對我說

  呸!

 。敲

  你為什么還要把稿子送到這兒來呢)

  送慣了,到火葬場那兒去送送先生,

  到編輯部這兒來送送小說稿子,

  一碼事,兩樣做法,

 。ㄎ彝槟

  你已經遇上了

  一群透明無色且無用的玻璃球,

  他們中的一個對我說)成功的地方

  主要在于情感的

  自然流露 與人交談時敢于

  自我嘲笑,又能輕松自如地

  解釋世間一切奇特現象,

  來勁了,就趕快

  躲開,

  我不解的是

  他們看到我爬上陡坡

  明知我這樣干

  是不符合現實規定的

  可以有充足的理由來制止我

  他們應該用鐵鏈子

  把爬坡人鎖住,可他們卻沒有這么做,

  三位編輯一一從座位上站起來,動作像牛虻叮咬牛背,一個跟在一個后面,在房間里很有規則地轉圈子。

  我上下牙齒咬緊,收緊牙根,決定不同他們交談下去。在一柄紫檀木工藝品前面,穩穩地蹲著又一尊木制工藝品,我用手指分別在這兩件工藝品上摁了摁,留下了清晰可辨的兩處指紋印跡。

  他們之中一人走出房間,剩下的兩人:兩只牛虻(或是兩只老牛)同時叮咬對方,我又來了興趣,“那么按照兩位的意思,我剛才的想法,從寫小說這方面來看,是否也是很自然的?不排除今后你們會對我做出一種全新的觀察。你們看噢,別的人要是像我一樣走到了這一步,你們看,他會變成哪種樣子,而不是像我現在這個情況?你們大家來看!

  “在這方面應該講得具體一點(想想也是的),我們不像你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注意,把所有事情歸納起來,集中到一點:那就叫做現實,或者叫具有一定意義的現實。你從來都不同意這么講的,甚至根本不允許在這方面有思索的跡象出現。我們與你有時會貌合神離,你叫我們講,來評說你文章的一貫作風,”兩人互相擰了對方一把,有點尋歡作樂的樣子,“大概還不能將它稱之為是你的一貫作風,是吧?”出去的編輯轉回來,他下面穿一條沙灘褲,頭發新剃,臉面和善可親,這人白凈的瘦臉朝對我時,使我想起過去曾在鄉村中看到過的一排排直立平房的墻面。他朝我坐的地方走來,走到我身旁,捏住我手臂,說:“別用汗水去碰老頭!苯又靡粡垐蠹埌∽咸茨竟に嚻废旅娴哪亲鹄先讼,將它拿起來,把剛留在上面的指紋用紙擦去,再朝有灰的地方吹氣,乘著潮濕未退,擦凈人像,“這是我的主意,擱在這兒,都是我的主意,”他說,“那些賣主依我看,也不太識貨,蠻好的東西,就在街邊擺地攤賣。我每天路過那地方,看看有好的,合胃口的,就買下來,花錢不多!彼死L及膝蓋的沙灘褲,坐入我對面的椅子,“告訴你說吧,我家里有數量不少的這類小擺設、小玩意,我把它們放在桌上、柜上,放在壁洞里,放在進門一邊的冰箱上面,更多的只能被擺在大櫥頂上了,”

  我對他投以淺笑,說:“你不能打一個裝有玻璃門的柜子嗎,柜子擺在客廳中,顯得又雅致,又氣派!

  他聽了這句話,坐在椅子上說(他又把短褲往上拉了拉):“家居條件不好,房子面積小,做不成柜子,”

  “嘿!蔽艺f。公園下午的陽光開始西降,在洞口,她高聲呼喊,要我出去。我應了一聲,繞過洞口碎石,直腰踮腳,慢慢走上橋底斜坡。坡上向北向南兩側濃淡不勻長著一灘灘苔蘚,這些苔蘚只要再有幾天遇不到下雨,恐怕就會枯死的。txt電子書分享平臺 第九書包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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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坡上朝湖面遠望,并且還在一步步橫著身體緩慢向我靠攏。她說:“這兒的船,你能對付得了嗎?我上次跟人上過這種船,幾個人幾只手,簡直亂了套。最后只好停下手,不劃槳,大家分坐船上幾角,讓船自己漂過幾條港汊,然后我們才從一處長著密集水生植物的淺灘上了岸,上岸后,我們走呀走,從上午九點,一直到中午,才走到大棗樹下面,”

  “你們那天的湖上大概是在刮大風,我同這?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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